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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锷将军毕节家书故事
作者:文|翟显长  发布日期:2019/3/13 阅读次数:次
“护国军魂”蔡锷(资料图片)
  
  1916年1月底,才度过34岁生日一个多月的蔡锷将军在威宁、毕节先后寄出了3封《与妻书》。以下所引,为蔡锷将军1916年1月27日从威宁寄发昆明其如夫人(侧室)潘蕙英的家信全文:
  蕙英贤妹青睐:别后苦相忆,想同之也。十六号启行,按站北进,沿途俱安适。所部各队均恪守纪律,士气尤为奋厉。廿五抵黔境之箐头铺,预计一星期内可抵毕节,两星期内可入川境与敌人接触矣。出发后,身体较以前健适,喉病已大愈,夜间无盗汗,每日步行约二十里,余则乘马或坐轿,饮食尤增。从前间作头痛,今则毫无此症象发生,颇自慰也。堂上以下,闻余此次举动,初当骇怪,继必坦然。盖母亲素明大义而有胆识,必不以予为不肖,从而忧虑之也。过宣威时大雪,尚不觉寒,据此间人云,今年天气较往年为佳。殆天相中国,不欲以雨雪困吾师行也。何君国镛亦甚健适,并闻。分娩后希寄一电,为男则云某日迁居东门,为女则云某日迁西门,母子均吉则云新宅颇安适可也。此问妆安!名心印。一月廿七于威宁发。
  细读这封不仅报平安的《与妻书》,我们可以知道:护国军第一军总司令蔡锷率领主力部队三个梯团(一个梯团辖两个支队,相当于一个混成旅,梯团长相当于旅长,支队长相当于团长),1月16日从昆明出发“按站北进,沿途俱安适”,27日前后在威宁城郊草?!傲叛塘獭本傩辛嗽谋剑ê罄床莺R虼艘欢雀拿八善潞保?,部下军纪严明,士气高涨,将军自己非常满意。25日已经抵达滇黔边境的箐头铺,此前经过宣威时已下大雪,但天气较往年为佳,似乎天亦知人意,不想用雨雪困扰自己所率讨袁护国的正义之师。将军带病出征,每天步行大约20里,其余时间骑马或坐轿,让他颇为欣慰的是,喉疾已大愈,夜间无盗汗,饮食增加,头痛的老毛病再未发作。自己此次铁血护国,湖南邵阳家里人可能一时难以理解——起初奇怪惊骇,最终一定会坦然接受,因为母亲向来深明大义、有胆有识,一定不以儿子起兵护国为“不肖”,像在北京时一样总为儿子忧虑。潘夫人如若分娩,希望她发电报用暗语告知情况,生男孩就说“某日迁居东门”,生女孩就说“某日迁西门”,母亲和孩子都平安就说“新宅颇安适”。何君国镛(何国镛,又名何鹏翔,蔡锷湖南同乡、亲信,时任蔡锷行营少将副官长)健康,请潘夫人转告其家人。自己别后一直苦苦相忆,知道潘夫人也很想念自己,但国难当头,只能舍小家保大家“为四万万人争人格”!
  蔡锷早年就患有肺结核病,身体虚弱。为反对袁世凯复辟称帝,他化装从北京出走,经日本、越南辗转返回云南,长途跋涉、风尘仆仆,导致喉疾加剧。1915年12月25日,驻扎在蒙自的朱德按照蔡锷亲笔信告知的计划,率部起义后抵达昆明,见到了正同参谋们开会的蔡锷。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在《伟大的道路——朱德的生平和时代》中记录了朱德总司令在延安接受采访时的动情回忆:“蔡锷向我们走来的时候我大吃一惊,说不出话来,他廋得像鬼,两颊下陷,整个脸上只有两眼还闪闪发光。肺结核正威胁着他的生命。那时他的声音已经很微弱,我们必须很留心才听得清。他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低头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薄八淙幻诘┫?,思想却一如既往,锋利得像把宝剑。我们坐下来,他说到了全国起义的计划,并且说云南必须挑起重担,等待其他各省共和派力量组织起来。三天之后,我们就要出兵四川?!辈田杀ǜ嫱瓯?,朱德发言说:“可是你不能带队去??!你有病,要送命的?!辈田赏?,又把眼光移到别处,说道:“别无办法,反正我的日子也不多了,我要把全部生命献给民国?!?br>  “平生慷慨班都护(班超),万里间关马伏波(马援)?!保ㄋ镏猩酵炝┎田删褪谴耪庋恢帧拔业娜兆右膊欢嗔?,我要把全部生命献给民国”的慷慨激昂,率领护国军第一军左、中、右“八千子弟”(此时5000人左右),出云南、经贵州、鏖战四川。在威宁、毕节,从25日到31日整整一个星期,一直折磨他的喉疾竟然能够“大愈”,除了他所说的冥冥之中“天相中国”,恐怕更多的还是为了安慰正在待产的妻子,让她不要为自己的健康担心!
  蔡锷母亲王氏(1862—1935),名再秀,幼时因家贫被遗弃,由一王姓老人拾得,抚养成人。王再秀十几岁时,嫁给了湖南邵阳蒋河桥蔡正陵,生育三男二女,蔡锷为长男。蔡正陵是个手艺人,读过书,初做裁缝,继做小贩,也曾教过私塾,比较重视对孩子的教育,蔡锷联语“子将父作马、父愿子成龙”传为佳话。王再秀日则砍柴、磨豆腐、煮酒、做饭,夜则做针线佐夫营生,贤德远近闻名。1901年4月父亲病殁,19岁的蔡锷正在日本东京留学,母亲为不耽误儿子学习,忍痛电告蔡锷:家事办妥,不必牵挂。她在家独持家务,备尝辛苦,意志更坚强,精神更振奋。到蔡锷出人头地,在广西、云南、北京任职时,三次接母亲前去奉养,她也不改本色,洗衣做饭都亲力亲为,就像原来在家里一样。每有达官贵人宴请,蔡母一律谢绝,常对人说:“我不喜欢繁华热闹的地方。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蔡锷被袁世凯用高官厚禄召至北京,儿子一旦犯错,母亲还是照样用棍子打他。以蔡锷与名妓小凤仙的不伦交往为借口,母子夫妻爱妾合唱“双簧”,造成家庭感情破裂假象。蔡母乘机带着两位媳妇和儿孙们平安离京,暗中却勉励儿子说:“我老了,应该带着你弟弟们回南方老家扫扫墓。你按你的理想去做,不要为我担心!”回家后,老人家养畜种菜,夜绩麻搓绳不倦,而待人接物更加和善,全无丝毫富贵骄纵之气。后来,蔡锷云南起义成功,蔡母高兴地说:“我就知道我的儿子会有出息!”巾帼不让须眉,蔡锷最了解母亲的胆识和个性,才会作出“堂上以下,闻余此次举动,初当骇怪,继必坦然。盖母亲素明大义而有胆识,必不以予为不肖,从而忧虑之也”的明断!
  1916年11月8日上午,蔡锷因肺结核医治无效,病逝于日本福冈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他在遗嘱中写道:“我统率滇之护国军第一军在川战阵亡及出力人员,恳饬罗佩金等核实,呈请恤奖,以昭公允;锷以短命,未能尽力为民国,应为薄葬?!必拇?,做母亲的肯定肝肠寸断痛不欲生。1917年4月12日,将军魂归故里,北洋政府在长沙岳麓山为他举行国葬?!八耙愿嫖野钊擞诶⒄撸撼稣饕岳?,未滥招一兵,未滥使一钱,师行所至,所部士兵未擅取民间一草一木,不敢种恶因以贻恶国”(6月9日四川通电)。因将军大公无私家无余财,治丧委员会特意买下长沙天鹅塘樟树园1号,以安顿蔡母及其家人。忍着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蔡母勖子课孙,清淡朴素一如往日。1935年5月22日,蔡母殁于长沙。有知交亲友特撰挽联:“令嗣生长山门,东渡以还,而粤而滇而蜀,灿然勋业,再造共和,论湖湘革命功,屈指吾乡人第一;太母俯型民国,竟西逝不返,其禄其寿其名,独有余哀,重膺褒典,当骚赋招魂日,伤心灵榇泪流双?!?br>  
  
  1916年1月31日晚上,在毕节行营,蔡锷将军连写两封信寄给潘夫人,以下是第一封信全文:
  蕙英贤妹妆次:由威宁发一函,计达。廿九号于贵州之毕节,因等待队伍,在此驻扎两日,现定二月一号向永宁出发。我军左纵队已占领四川之叙州、自流井、南溪、江安一带;右纵队之董团,今晚可进取永宁;旬日之内,即可会师泸州,三星期内定可抵成都矣。预想成、泸之间,必有几场恶战。我军士气百倍,无不一以当十,逆军虽顽强,必能操胜算也。余素抱以身许国之心,此次尤为决心,万一为敌贼暗算,或战死疆场,决无所悔。但自度生平无刚愎暴厉之行,而袁氏有恶贯满盈之象,天果相中国,其必以福国者而佑余也。川中军民,对余感情甚洽,昨来电有奉余为全川之主云云。但川省兵燹连年,拊循安辑,颇非易易耳。手此即询近好。锷言。一月卅一号于毕节。
  这封信一开头就提及四天前寄自威宁那一封信,希望潘夫人已经收阅。自己于1月29日抵达贵州毕节,因为要等待其他部队(主要是包括朱德第六支队在内的顾品珍第三梯团),已经在毕节驻扎了两天,计划2月1日向永宁(今叙永)进发。前方阵地捷报频传:左纵队(刘云峰第一梯团,从昭通、延津进攻入四川)已占领叙州(今宜宾)、自流井、南溪、江安一带;右纵队的董鸿勋团有可能就在31日晚上进取永宁(今叙永),十天之内即可会师泸州,三个星期之内即可抵达成都。在泸州和成都之间一定会发生几场恶战,因为士气百倍于强敌无不以一当十,护国军稳操胜券。在指挥若定胸有成竹的同时,蔡锷也做了以身殉国的最坏打算:无论是被袁世凯部下暗算,还是战死沙场,自己都决心坚定“决无所悔”。蔡锷自度无“刚愎暴厉之行”,袁世凯则“恶贯满盈”,天理昭彰,善恶有报,自己或不至死。四川军民已于1月30日来电尊奉蔡锷主政四川,爱戴盛情难却,但真要让连年兵火后的四川民众休养生息政通人和,又谈何容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欣慰之余又不无忧患,既“铁肩担道义”又“恐托付不效”,深谋远虑同时又临深履薄,这才是真实的蔡锷真正的蔡锷!
  袁世凯复辟帝制的活动,使蔡锷气愤已极,他决心以武力“为四万万人争人格”——“眼看着不久,便是盈千累万的人颂王莽功德,上劝进表,袁世凯便安然登其大宝,叫世界看着中国人是什么东西呢?……我们明知力量有限,未必抗他得过,但为四万万人争人格起见,非拼着命去干这一回不可!”(梁启超《护国之役回顾谈》转述蔡锷语)。于是他表面上装出不关心政治的样子,常去北京八大胡同,与名妓小凤仙(时年15岁左右)厮混。据传曾赠送其两副对联,一副嵌“凤仙”名字:“此地之凤毛麟角,其人如仙露明珠”;一副题写扇面:“不信红颜终薄命,自古侠女出风尘?!倍渌魉?,实际上是为了蒙蔽麻痹袁世凯。他暗中多次潜赴天津,与恩师梁启超密见,“频行相与约曰:‘事之不济,吾侪死之,决不亡命;若其济也,吾侪隐退,决不在朝’”(蔡锷序《盾鼻集》)。他们还与戴戡商量具体讨袁计划,初步拟定了赴云南发动武装起义的战略设想——“时决议云南于袁氏下令称帝后即独立,贵州则越一月后响应,广西则越两月后响应。然后以云贵之力下四川,以广西之力下广东。约三四个月后,可以会师湖北,底定中原。此余与蔡、戴两君在津之成算也”;“戴君以去年十月到京,乃与蔡君定策于吾天津之寓庐,后此种种军事计划,皆彼时数次会谈之结果也?!保浩舫┖罄床田山杩诤聿》⒆魅ヌ旖?,借口去日本看病逃离北京,潜回云南发动护国起义,都是这个颇具胆识的战略构想的题中要义。
  戴戡为贵州贵定县人,1904年赴日留学,被贵州学界誉为神童。在日本获梁启超赏识,归国后得云贵总督李经羲邀请,任云南个旧锡务公司经理,其间结识蔡锷成为知己。1911年辛亥革命前被蔡锷安排在贵州经办盐务,辛亥革命后进入贵州政界,1913年任贵州巡抚使,1915年解职入京任民国参政院参政。袁世凯称帝,遂与梁启超、蔡锷等人密谋“倒袁”?;す硕腥卧?、贵两省核心联络人,云南起义后策动贵州桴鼓相应?;す秸腥位す谝痪谒奶萃磐懦?、滇黔联军右翼军总司令,率黔军4000多人出松坎,破吴佩孚部,取綦江,被蔡锷誉为“能出奇制胜,以少胜多,略地千里,迭复名城,致令强虏胆丧,逆贼心摧。功在国家,名垂不朽”的护国将军。1917年因反对张勋复辟,与川军刘存厚激战,寡不敌众,战场阵亡,年仅38岁。
  袁世凯在获悉云南宣布独立后,立即部署三路大军,由其“虎威将军”曹锟担任总司令统一指挥。在四川战场上,蔡锷预料中的“几场恶战”果然发生,进攻泸州之役很快就变成了纳溪保卫战。蔡锷率领的护国军第一军中路军3000余人,加上川军起义的刘存厚部1500多人,还有川边义勇军张煦支队约900人,总共5000多人。北洋军则集结了张敬尧师、吴佩孚旅和川军熊祥生旅,总计15000多人。在双方兵力和装备都相差悬殊的情况下,护国军以少敌多,保卫战打得十分惨烈,持续三个星期,纳溪三易其手。梁启超先生后来在《护国之役回顾谈》中有如下描述:“蔡公四个月里头,平均每日睡觉不到三点钟,吃的饭是一半米一半沙硬吞。他在万分艰难万分危险中,能够令全军将官兵卒和他同生共死。他经过几回以少击众之后,敌人便不敢和他交锋,只打算靠着人多困死他,饿死他。到后来,他的军队几乎连半饱都得不着了,然而没有一个人想着退却。都说我们跟着蔡将军为国家而战,为人格而战,蔡将军死在哪里我们也都欢欣鼓舞的死在哪里?!敝斓侣柿斓诹Ф?,两天步行200余里,于2月17日到达纳溪,饭都没吃就进入棉花坡阵地。纳溪争夺战的核心正是棉花坡争夺战,在三个星期的战斗中朱德支队打出了名,在北洋军优势兵力的轮番凶悍进攻下,始终岿然不动,赢得了勇猛善战、忠贞不渝的美誉。直到蔡锷3月7日下令分三处撤出纳溪,朱德才主动离开棉花坡。
  在纳溪争夺战一个多月前,夜色苍茫中立马川南叙永雪山关顶,触景生情,蔡锷出句,朱德对句,曾留下长联一副:
  是南来第一雄关,只有天在上头,许壮士生还,将军夜渡;
  作西蜀千年屏障,会当秋临绝顶,看滇池月小,黔岭云低。
  
  
  上一封信刚发出不久,晚上将近十点,岳父潘廷权从昆明发来“报喜”电报:潘蕙英又为蔡锷生下了第二个儿子,母子俩都平平安安!接到电报,蔡锷止不住内心的庆幸、欣慰和喜悦,又赶紧修书一封:
  蕙英贤妹如见:顷发一函,计与此信同到。顷接尊严电示,吾妹复生一男,母子俱吉等因。曷胜庆慰!吾妹连年诞生麟儿,殆天公所以报吾妹为子之孝,为母之慈,何幸如之!惜堂上远隔在湘,电音阻塞,不能闻斯喜兆耳。今日为我军占领永宁之日,而得此佳报,与前年端午日在津养病时,而得端生诞生之电遥遥相对,可贺也。吾妹于归后连年生育,因之血气大亏,宜善加调摄。如有良好之乳母,总以早为雇请为要。儿名可命名为永宁,以志纪念。余尚存若干款,在解义山处,已嘱拨交于尊严处,不久想可交到也。手此即问妆安。锷言。一月卅一号夜十钟,于毕节行营。
  1904年冬,22岁的蔡锷自日本留学归国,娶邵阳山门镇富户刘辉阁的侄女刘森英为妻。刘森英时年19岁,蔡锷欣赏她代替堂姐出嫁的侠义之举,替她改名为“侠贞”。刘侠贞曾为蔡锷生下长女蔡菊莲,但要在邵阳老家伺候婆婆抚养女儿,与丈夫离多聚少。蔡锷将军30岁时,在云南都督任上纳潘蕙英为侧室。潘蕙英出生于昆明士绅之家,其父潘廷权为贡生、普济堂(社会救助机构)堂长,家庭条件相对较好,女儿得以进入女子私塾求学,既受过儒家传统教育,也受过西式教育。潘蕙英尚未出嫁时便以秉性纯孝(曾割臂肉熬汤疗治母亲,后获云南省政府颁发“至性过人”匾额)知名,她不但聪慧好学,知书达理,而且娇小玲珑,容貌秀美,和蔡锷有着更多的共同语言。1913年10月,袁世凯将蔡锷调至北京,潘夫人随行。1914年6月,蔡锷母亲及元配刘夫人也来到北京。同月27日,潘夫人生长男蔡琨(谱名蔡泽琨),因生于农历五月初五日,故字端生,后以“蔡端”名世。蔡锷率部驻扎毕节时,潘夫人再生一子,真可谓“连年诞生麟儿”,可喜可贺!
  于是,已经发出一封信了,蔡锷又赶紧再写一封:他感恩妻子,认为平安生子是上天对妻子这个孝女慈母的报偿,为母亲远在湖南“电音阻塞”不能收到又添孙子喜讯而惋惜。因为1月31日刚好是护国军前部占领永宁的日子,特别值得纪念,蔡锷便给这个儿子取名为“永宁”(谱名蔡泽珂,字永宁);“吾妹于归后连年生育,因之血气大亏,宜善加调摄。如有良好之乳母,总以早为雇请为要……余尚存若干款,在解义山处,已嘱拨交于尊严处,不久想可交到也?!敝榔拮恿晟罂?,体贴妻子要她“善加调摄”保养身体,安排及早雇请“良好之乳母”,请岳父从解义山处将自己存款转交妻子……读这第二封信,让人情不自禁想起鲁迅先生的旧体诗《答客诮》:“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知否兴风狂啸者,回眸时看小於菟?”你不能不敬佩将军时时处处为妻儿考虑心思之缜密!有备,才能无患!既英雄气壮,又儿女情长,这正是蔡锷将军能赢得众多粉丝青睐的个性魅力!
  20世纪八十年代,由王心刚、张瑜分别担任男、女主角的电影《知音》风靡一时,蔡锷和京城名妓小凤仙的“知音”传奇让很多观众耳熟能详。但民间所传蔡锷与小凤仙逸闻多为传奇,蔡锷的红颜知己实为如夫人潘蕙英?;す秸崾?,潘蕙英携次子蔡永宁赶往四川,与蔡锷相聚。此时的蔡锷,因军旅操劳,戎马倥偬,不但声音嘶哑,而且咽喉肿痛,饮食困难,病情日益加重。1916年8月9日,蔡锷不得不远渡重洋,赴日本福冈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就医,潘夫人携二子追随服侍左右。蔡锷逝世后,潘蕙英将其一缕头发加入自己发髻,以示永不相忘。21岁的潘蕙英从此以教书为生,寡居终老,1956年逝世。
  1915年12月19日,驻守蒙自的云南步兵第八团少将团长何海清(湖南韶山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同盟会员,在云南讲武堂与朱德结为生死兄弟。1916年2月率部取得双河场大捷,3月6日率敢死队收复纳溪,蔡锷致电祝贺称赞他“吾之子龙也”。后又征战内江、简阳、成都多地,因功晋升陆军中将)得悉袁世凯要在越南暗害蔡锷后,亲率士兵300余人赶赴河口,迎护蔡锷秘密回滇,主持军事会议。12月25日云南通电起义后,蔡锷立即委任第四梯团团长戴戡为护国军第一军右翼总司令,率军从毕节去贵阳策动贵州独立。1916年1月24日,戴戡率领护国军一个营抵达贵阳。在26日的欢迎大会上,戴戡介绍了云南首义的情况,痛斥袁世凯签订《二十一条》等倒行逆施的叛国罪状,贵州军政两界才统一了思想,推举刘显世为贵州都督,于27日通电独立,并准备派兵北上配合蔡锷第一军进攻四川。蔡锷在回到云南的第二天,就电告川军旅长雷飚(邵阳同乡,经蔡锷介绍入川任职)反袁大势,要求他与积之(刘存厚表字,刘是蔡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学弟,又是蔡在云南新军时的老部下)师长“速作准备,相机因应”。1月20日,刘存厚召集营长以上军官开会,统一思想,决心拥护共和,反对帝制。蔡锷一进入毕节,刘存厚就派参谋前来请示行动计划。蔡锷即令该参谋引导中路军先头部队董洪勋支队北上入川,进攻纳溪。2月2日,刘存厚率领3000多人在纳溪宣布起义。蔡锷在给潘夫人写的第二封信中所说的“川中军民,对余感情甚洽,昨来电有奉余为全川之主云云”,恐怕与刘存厚部队起义的情况有关。6月6日,四面楚歌、众叛亲离的袁世凯一命呜呼,护国战争取得了最终的胜利。6月24日,大总统黎元洪发布命令,特任蔡锷为益武将军,督理四川军务兼四川巡按使;7月1日,北京政府任命蔡锷为四川督军兼省长……蔡锷真的成了“全川之主”??伤缭?月9日就从四川发出了通电:“目前善后要务,尤在收束兵事、保固治安、维持财政诸端……锷锋镝余生,无意问世,且夙病未痊,极待疗养。拟俟本军部署稍定,即行解甲归休,遂我初服??羁钣喑?,伏乞鉴察?!彼蚁值背跤肜鲜α浩舫级ǖ摹笆轮患?,吾侪死之,决不亡命;若其济也,吾侪隐退,决不在朝”的“初服”,而不是居功自傲拥兵自重乘机扩充实力,就像后来许多称王称霸争权夺利鱼肉百姓的军阀所做的那样。
  早在护国军进入毕节前,唐继尧曾从昆明给蔡锷发过电报:“毕节及界连川边一带,黔军概行撤往他处。所有军粮等项,早经聂知事陆续预备,我军可以畅行?!薄拔疟臼』す?,(聂知事)遂与绅、商、学、农各界商议,将以前救国储金团改为护国筹饷团。该县人士照常捐输,以为义军后盾?!钡缥闹刑峒暗摹澳糁隆?,本名聂树楷(字尊吾,一字得庵,晚号聱园居士),是务川人,仡佬族,举人出身,省内诗词名家,1895年曾在北京签名参加“公车上书”,1913年担任兴义县知事时被举为全省清廉六官吏之一,1915年改任毕节县知事,发动社会各界大力支持护国军。1916年1月28日,护国军第一军先头部队第二梯团第四支队董洪勋部经毕节入川投入战场。蔡锷将军第二天才到毕节,因等待后续部队,在毕节停留了三天。蔡锷将军及其司令部驻扎在毕节盐务处(清代“游击衙门”,后来地区商务局旁军分区老宿舍,今天的市邮电局宿舍及门前空坝),第三梯团六支队队长朱德及其部下两个营驻扎南门百花山路口“宁家龙门”等处。聂树楷率绅、商、学、农各界名流,将蔡锷、罗佩金(护国军总参谋长,后晋升陆军上将)、赵又新(第二梯团团长)、顾品珍(第三梯团团长)、何海清(第四支队队长)、禄国藩(第五支队队长)、朱德(第六支队队长)等护国军将帅迎接到四川人李春庭所开著名饭店“少白楼”(龙蟠山下原“人民剧场”处),设宴为他们接风洗尘。得毕节武举人刘殿英等协助搭成“检阅台”,蔡锷在大校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阅兵式,刘被蔡锷聘任为护国军第一军随军银行行长。受蔡锷铁血护国精神感召,毕节县高等小学堂毕业生(科举考试废除后仍被民间视为“秀才”)糜藕池、翟思益等投笔从戎,糜随军入川侦察敌情参加战斗,翟担任支队参谋,次年29岁病逝于云南个旧。后来成为毕节名医的李道生等一帮达不到当兵年龄的小孩子,也吵嚷着要参加护国军,蔡锷却拍着李道生的肩膀,轻言细语地说:“你们还是小娃娃,当什么兵!都回家去,好好读书,要当兵报效国家,将来有的是机会!”
  
  
  绝壁荒山二月寒,
  风尖如刃月如丸。
  军中夜半披衣起,
  热血填胸睡不安。
  以上所引,是蔡锷将军写于1916年2月的一首七言绝句。身为护国军第一军最高统帅,在挥师入川的几个月里,蔡锷都可谓夙夜在公宵衣旰食。强敌压境,恶战在即,喉疾在身,他却忙里偷闲,给留在昆明的如夫人潘蕙英写信多封。这些家书多已佚失,现在仅存9封——3封写于毕节境内,6封写于四川境内,解放后由其长子蔡端捐赠给国家博物馆收藏,1963年第四期《近代史资料》刊登过其中8封。2011年秋,为纪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而举办的“中国国家博物馆馆藏辛亥革命名家墨迹展”,才让人一睹这些家书的“庐山真面目”:9封信都是戎马倥偬之余真正的“急就章”,但行草书洋洋洒洒一挥而就,一气呵成赏心悦目,绝少涂改添加。有资深书法评论家谓“蔡锷这组家书为行草,承绪的是‘二王’(王羲之、王献之父子)一路,俊拔朗然,厚实而空灵,力韵兼具,字行两佳,端庄雅正,文质彬彬,意绪深沉,娓娓道来,从容不迫,有相当深厚的功力,且难得的是笔墨清新,没有丝毫习气?!薄昂迷谄渲杏腥烁?,有法度,有情也有义?!辈田伤粝碌?封书信,既具有不可替代的史料价值,又具有自出机杼的审美价值,让我们同他一起经历了护国战争的崇山峻岭血雨腥风,也见证了一段英雄美女生死以之的侠骨柔情,还能管中窥豹一睹“铁血儒将”的风采才华翰墨文章家国情怀,堪称天鹅绝唱!
  在1月31日给潘夫人的信中预计“三星期内可抵成都”的蔡锷,7月29日才率部进入成都。罗佩金、刘存厚率领数万军民在城东大面铺夹道欢迎,全城高悬民国国旗,万人空巷,都渴望一睹将军风采。但此时的蔡锷已几乎不能说话,只能挥手示意,请副官代为答谢。确诊已患咽喉结核后,蔡锷推荐罗佩金代理四川督军,戴戡代理四川省长,自己于8月9日离开成都前往上海。在上海,梁启超先生已将护国战争期间所有文件(包括来往电函)整理成《盾鼻集》,蔡锷看后十分欣慰,强撑着为书作序。9月9日,蔡锷从上海乘船赴日本治病,黄兴亲自到码头送别。10月31日,黄兴病逝于上海。在日本福冈医院住院的蔡锷,偶然从报上得知黄兴噩耗,立即扶病写就《祭黄兴文》,还拟写了两副挽联《哭黄克强》:
  以勇健开国,而宁静持身,贯彻执行,是能创作一生者;曾送我海上,忽哭公天涯,惊起挥泪,难为九州卧病人。
  方期公挽我,不期我挽公,国事回思惟一哭;未以病为忧,竟以忧成病,大勇哪知世险夷。
  英雄末路,烈士暮年,联语已经不是那么工整了,但对黄兴这个湖南老乡、日本留学一同学习军事的同窗,二十年来革命道路上相知相扶肝胆相照的挚友,蔡锷充满了敬重和感念。11月8日——离蔡锷35岁的生日(12月18日)还有40天,一代名将撒手尘寰。
  “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保ㄐ》锵赏觳田闪┕糯兄芏级?,民国有蔡都督!只不过周都督是“官三代”“富三代”,身上有祖、父两代显宦的光环,蔡都督则从草根寒士起家,平生功业全靠自己打拼奋斗。蔡锷13岁参加湖南省院试,以“孔门弟子三千众,属回(颜回,孔门弟子)领先”对考官“邵阳考生八十名,唯汝最小”,获主持考试的维新官员、督学江标赏识,誉为“神童”,得中秀才。15岁时,蔡锷考入新办的长沙时务学堂,成为第一期年纪最小的学员,也是总教习梁启超心目中的得意门生之一——“已而嗣同与遵宪、熊希龄等,设时务学堂于长沙,聘启超主讲席,唐才常等为助教。启超至,以‘公羊’‘孟子’教,课以札记,学生仅40人,而李丙寰、林圭、蔡锷称高材生焉?!保浩舫肚宕醺怕邸罚?。1900年自立军起义失败,唐才常、李丙寰、林圭等师友殉难,蔡锷因送信外出虎口逃生。认识到了枪杆子的重要性,于是将名字从“蔡艮寅”改成“蔡锷”,毅然投笔从戎。1904年10月,蔡锷以优异成绩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第三期骑兵科毕业,成为与蒋百里、张孝准齐名的“中国士官三杰”之一。1911年11月30日,担任云南新军第三十七协统领(相当于旅长)的蔡锷,宣布云南起义以响应武昌起义,还不到30岁就被推为“大汉云南军都督府都督”,主政大局两年,励精图治,使偏居西南一隅的云南有了蒸蒸日上之势。1913年9月,袁世凯封蔡锷为“昭威将军”,将其召至北京,内定其为大元帅府参谋总长甚至陆军总长(受内部掣肘未能兑现),而蔡锷矢志共和虚与委蛇毅然出走——“以彼临行之谋虑深远断之,此人之精悍远在黄兴及诸民党之上,即宋教仁亦非所能匹?!保ㄔ揽铮?。1916年12月,经梁启超先生呈请,北京政府颁布黎元洪大总统令:“国会议决故勋一位:陆军上将黄兴、蔡锷应予举行国葬典礼,着内务部查照国葬法办理”……蔡锷被后人誉为“铁血儒将”“护国军魂”,他少年勤学立志高远,奋发有为建功立业,在很多方面可与苏轼笔下“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周瑜媲美。但周瑜36岁去世,其自身除了《三国志•周瑜传》中的真实记述外,还有《三国演义》等小说戏曲中“既生瑜,何生亮”心胸狭窄嫉贤妒能的曲意丑化,并没有亲手留下多少文字线索。像周瑜一样出师大捷却英年早逝“长使英雄泪满襟”的蔡锷,则留有诗歌、对联、书信、电文、书法手迹,有《蔡松坡先生遗集》《曾胡治兵语录》《〈盾鼻集〉序》等,这位中国近代伟大的爱国者,著名政治家、军事家、民主革命家,民国初年杰出军事将领的丰满形象,可读可睹可闻可亲可佩可咏可歌可泣跃然纸上呼之欲出。
  “公民赖公有人格,英雄无命亦天心?!保浩舫炝┪颐墙鼋鱿付敛田稍谕诒辖谛聪碌娜狻队肫奘椤?,便可以感受到一个“英雄气壮,儿女情长”的人性化的蔡锷将军。不仅如此,我们从蔡锷的书信中,还能依稀看到不少生龙活虎壮怀激烈、忧国忧民以天下为己任的悲情形象:“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甘作中国为变法而流血第一人的“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继承“二十年刎颈交”谭嗣同遗志,领导“自立军”起义失败后从容就义“六尺微躯酬故友,一腔热血洒荒丘”的唐才常;“笔端常带感情”,“献身甘作万矢的,著论求为百世师。誓起民权移旧俗,更揅哲理牖新知”的梁启超……而谭嗣同、唐才常、梁启超,只是那个“三千年未有之变局”中铸就蔡锷“护国军魂”的众多恩师中的三位!身罹重病,却掷地有声写出“余素抱以身许国之心,此次尤为决心,万一为敌贼暗算,或战死疆场,决无所悔”的“护国军魂”蔡锷,像“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献俘阙下让“圣天子一见三叹息”的辛弃疾一样,壮声英概,让懦夫为之奋起!
  早在1922年,梁启超先生就在《护国之役回顾谈》中深情地写道:“这段历史,是由好几位中国第一流人物而且是我生平最亲爱的朋友,用他们的生命换出来的,他们并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但他们想要换得的是一个真的善的美的国家。如今生命是送了,国家却怎样,像我这个和他们同生不同死的人,真不知往后要从哪一条路把我这生命献给国家,才配做他们的朋友。六年以来,我每一想起,那眼泪便在肚子里倒流?!卑倌晖?,笔者细读蔡锷将军的9封《与妻书》,同带病出征的将军一起经历铁血护国那一段艰难壮举,追溯感悟将军与梁启超先生那一代仁人志士的人格精神成长历程,仍然止不住热泪盈眶:
  柔情笔墨与妻书,
  沙场点兵笑腐儒。
  剑荡国贼皇帝梦,
  风流铁血蔡都督。
 ?。ㄗ髡呦当辖诙薪淌?、资深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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